4.5億美元的救世主啟示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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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來無論藝術圈內外,最火熱的議題,莫過於11月15日紐約佳士得秋季當代藝術夜拍中,創了藝術史上4.5億美元(約新台幣135億元)新紀錄(無論是有被報導過的私人交易或公開拍賣)的爭議性大作:經不少專家推定認證為李奧納多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1452-1519)的《救世主》(Salvador Mun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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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文西《救世主》。(圖/Wikipedia


由於相關報導已經充斥各類新聞版面,詳細交易的故事也一再被複製貼上,有興趣瞭解來龍去脈的朋友煩請自行Google。本篇的目的盡可能在新聞熱度稍微止歇的理性狀態下,來聊聊這次這位救世主給了我們哪些有趣的啟示:

一、在藝術市場上,有時作品真偽其實不是大問題
在絕大部分看熱鬧的大眾眼中,最普遍的問題便是:「這真的是達文西所創作的嗎?」更進一步,相當無稽的閒雜言語多是:「我覺得根本是假的!」、「一定是假的!」、「看起來好假,應該不是真的!」、「誰會花這麼多錢去買一件假貨?」、「根本沒辦法確定原作者為達文西!」。

首先,在這裡要先闡明,之所以本文認為這些看法相當粗糙,是從行為經濟學與應該要具有科學基礎的藝術市場角度去分析。據國外媒體報導的內容,認為這件作品為僞作的幾點,主要都是用達文西既存畫作的「風格」與「特色」為理由,包括:作品人像整體過於「呆板」、達文西畫作中人物多為鮮活的形體,幾乎沒有正對前方的肖像作品、水晶球的描繪違反達文西熱衷科學上光學折射的定理等。不論認為此作是真或假的人,都是千萬分之一以外的外行人,絕大部分人連藝術品市場的交易狀況也完全沒有接觸經驗,靠直覺亂猜的言論應該可以直接略過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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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就藝術市場觀點而言,本文其實完全不在意到底這件作品是真品還是偽作,原因只有一個,也就是市場經濟的鐵則:只要是公平公開的交易,有人買的東西就有價格,至於說是不是有達到某個價值,那只有花錢的人自己心裡有數。從藝術市場中透過誇張的行銷、數不盡號稱「傑作」的現象來觀察,以及華人市場裡面古代、現代文物與書畫的偽品充斥,但買家仍舊趨之若鶩的現象作為參照,所謂真偽往往僅在於「典不典型」上打轉與判定,在科學基礎上往往不足以令人達到基本程度的信服。至於該畫作是否為達文西原作,講白了就是主觀自由心證價格上的認定,因為像這樣的作品,其在絕對客觀的真偽判斷上有侷限。

二、藝術媒體專業不適當地娛樂化
國內外無論是主流或自媒體,不少人為了搶新聞熱度,在未經查證的狀況下,胡亂猜測該作品的買家,藉此搶搭點擊率,實有失新聞專業與職業倫理。道聽塗說的新聞充斥,等於只要是認得的富人,就成為本件救世主的出價人之一或最終買家,被提到的人名與相關基金會或博物館往往多到令人啼笑皆非,華人收藏家被點名到的,例如馬雲、馬化騰、王健林、王中軍、劉益謙、陳泰銘等。國外大戶包括微軟比爾蓋茲(Bill Gates)、臉書創始人馬克佐伯格(Mark Zuckerberg)、卡達公主(Sheikha Al Mayassa)、日本新銳藏家前澤友作等等。但據《罐新聞》現場觀察人士報導,佳士得負責華人頂尖客戶的亞洲區總裁魏蔚在台上並沒有接聽電話的跡象,而一般佳士得的專家沒有一定層級以上,根本沒資格為大戶電話競拍,未經過基本查證逕行論據推測而天花亂墜般地報導,已經嚴重綜藝化,專業度令人擔憂。

三、藝術作品貴不貴是相對而非絕對的概念
救世主雖然拍到了微微超過4.5億美元,成為人類有史以來最高價成交的單件藝術品,但在當今人類接近76億人口中,達文西幾乎可說是公認知名度最高的藝術家,其現今存世僅不到20件被多數專家認可(universally or generally accepted)的傳世作品,《救世主》是唯一一件尚未入藏美術館的私人畫作。參考其他藝術大師如畢卡索(Pablo Ruiz Picasso)、塞尚(Paul Cézanne)、克林姆(Gustav Klimt)、培根(Francis Bacon)、孟克(Edvard Munch)、波洛克(Jackson Pollock)、高更(Paul Gauguin)、巴斯奇亞(Jean-Michel Basquiat)、莫迪尼亞尼(Amedeo Modigliani)、或肯定有一億元實力的梵谷(Vincent Willem van Gogh)、沃荷(Andy Warhol)等這幾位億元(美元)俱樂部的會員看來,無論從藝術品的美感、重要性、市場可得的稀缺性、藝術家知名度,特別是藝術家總創作的數量來看,套一句引用自《THE VALUE》專訪佳士得紐約戰後與當代藝術部門主席古澤(Loïc Gouzer)的話:「達文西的作品是無價寶,幾乎不可能定價,只能看想買的人能付多少。但我們還是需要定一個開始的價格,1億美元相當合理,有人甚至告訴我們這幅畫應該值30至40億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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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世主》獲得修復前的樣貌。(圖/Wikipedia

因此,如果都已經被多數專家接受的達文西,這件基督教思想中最重要的主題、這樣令人目眩神迷的畫作(儘管已經修復了多次),本文認為僅花費4.5億美元,相較於那些已經花費好幾億買了前述其他幾位「產量很高」億元俱樂部藝術家的作品作為判斷基準,加上前述佳士得主席提到有人認為「應該值30至40億美元」,本件的收藏家,竟然用4.5億美元就買到了,似乎撿到便宜了呢?更何況,參考2017富比世(Forbes)世界富豪排行榜(2017 Forbes The World’s Billionaires),基本上,只要屬於前144名的富豪(資產估值在90億美元,約2,695億台幣以上),僅拿出其資產總額的百分之五,即可輕易買下這張價值4.5億美元的畫。想想看,連位居這排行榜名列第630名、資產預估為31億美元的日本新銳收藏家前澤友作,都很乾脆地在這幾年花了2、3億美元以上在藝術收藏上了,比他資產高得多的人還有好幾百位。若認為這幅畫太貴了,顯然是對於人類花錢行為潛能上的認知還有深入瞭解的空間。

四、中國藝術市場超英趕美的夢想確認破碎
在《救世主》落槌後不久,保利拍賣執行董事趙旭就在社群網路上發文表示:「30億人民幣這個紀錄,太佩服了,我認為這個紀錄的原因是大於作品本身,的確使我們市場層面流通的中國藝術品很難超越了…。」雖然藝術市場流傳著一種似是而非的說法,認為藝術家作品的價格和國家財力成正比,但如果仔細深入推敲,其實哪有什麼關係?這是近十年來,中國藝術品市場起來後,尤其在2000年以後那段中國當代狂飆、加上各經濟體猛舉債、猛印鈔票期間,華人藝術市場為了營銷本地藝術市場所創造出的一種銷售話術。

簡單舉個例子,1980年代,是一個連許多西方經濟學專家都不得不認為「日本第一」的時代,當時日本經濟上所吹出來的大泡沫,讓日本人覺得他們連整個紐約都買得下來。但,當時日本人自己的藝術品「價格」呢?日本人花最多錢的地方在印象派,都是西方藝術史上最大名鼎鼎的人物,哪有什麼日本藝術家的價格達到令人印象深刻的天價?反之,德國、英國出生的頂尖藝術家至今仍普遍受到高度肯定,有能力且願意花最多錢在這些頂尖藝術家者,恐怕都還是以美國收藏家為主,而被收藏者非僅有美國藝術家,德、英的藝術家群也不遑多讓。因此藝術家作品和國力之間的關係,也只有部分適用在美國藝術家身上,其他明顯不適用,既沒有絕對因果關係,更不可能是市場鐵律。

今天華人藝術家想要超英趕美,唯一能做的就是將華人最頂尖的藝術家寫進已經有共識的世界美術史,光只有市場裡玩家知道的名字,既沒有足夠的聲望,影響力也有地域侷限性,更不用提在非藝術圈一般人間的知名度了。因此,世界上其他任何國家的任何藝術家想超越像達文西這樣的一位真正幾乎全能、且對於人類發展史有巨大貢獻與影響力的天才藝術家,除了假拍吹牛外,恐怕正如趙旭所言:「很難超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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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有錢人是怎麼計算投資報酬率
有人或許會提問:「誰會花這麼多錢去買一件假貨?」然本文認為,總結相關報導,對於此件《救世主》,藝術圈熟悉古代大師的專家中,相對多數對此作品仍然比較持正面的看法。由於達文西的傳世作品相當有限,因此本文預測此作品將拿出來作為公眾展示的機會比較大,而且對於這件作品的藏家來說,在財務規劃上也可能比較合理。從這件作品以耶穌基督《救世主》的形象為主題而論,畫作本身的知名度顯然已經不可同日而語,和相對《蒙娜麗莎》來說知名度遠遠不及的其他作品,《救世主》有很高的跨時空、跨界的通俗性,加上各類媒體的普遍報導,知名度一夕遽增,故事和《蒙娜麗莎》(La Gioconda)於1911年被竊後身價暴漲如出一轍。

以當今收藏蒙娜麗莎而特別聞名於世的羅浮宮視之,2016年參觀者為740萬人次,每張票價17歐元,幾乎去參觀的人都不能免俗地去朝聖這件鎮館之寶,計算起來,一年可有約1.258億歐元(1.5億美金,約44.9億台幣)的門票收入,扣除公關、特殊禮遇行業身份等,其實不計其他成本的話,光就理論數字上,三年多就可以回本。因此,我們是否可以放寬一點預測,今後哪家有點份量、規模的既存美術館,一旦有了這件神品加持,營業十年後幾乎可以全數回本(沒有發生意外的話),而這家美術館也將立即得以升級成為全球最重要的美術館之一。加上,其他週邊授權商品、紀錄片、電影、採訪與權利金等等,等於是買到一隻超級金雞母。相較之下,先前也花了大錢買了畢卡索、塞尚、高更和克林姆等的收藏家,其作品知名度與魅力再怎麼樣也沒法和達文西這種巨匠中的超級學霸相比。這樣分析下來,各位可以評評看這筆生意到底划不划算。

達文西的這件《救世主》,在經過前幾週的熱議後,又暫時被擱在一邊。然而,天生的明星,是不會這樣就被埋沒的。各位姑且參考一下前述本文淺見所提出的看法,相信在不久的將來,當真正藏家出現,他(她)的下一步,應該就會是《救世主》的魅力真正得以全面重現世人眼前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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