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灣鄉間到倫敦實驗室：專訪Post Carbon Lab執行長林典蓁，讓衣服鎖住大氣中的二氧化碳

如果色彩不再源於石油，而是源於大氣？

「地球正被時尚和紡織廢棄物淹沒——我們不需要更多的衣服或設計師。我們需要的是能創造更好系統、政策和行為的改變者。如果你的設計無法讓世界變得更好，那就不要製作，因為這個星球要為你的選擇付出代價。」

這段兼具思辨力與批判性的話，出自Post Carbon Lab聯合創始人兼執行長林典蓁（Dianjen Lin）的公開自白。

在2026年香港時裝節（Fashion InStyle）上，這家來自英國倫敦的生技與紡織科技公司，一舉斬獲了主辦單位頒發的「最多人掃描展位」獎項。攤位上陳列著色澤溫潤的生物基面料，沒有眩目的視覺噱頭，卻在低調中展示了巨大的商業潛力。而這位正用微生物顛覆傳統色彩科技的靈魂人物，正是一位土生土長的台灣女孩。

林典蓁從小在台灣的鄉村長大，這讓她對於人類與自然之間的共生關係，有著一種天生的自覺。然而，她日後之所以選擇跨入生技時尚，源於她過去在傳統時尚與紡織產業鏈的不同位置上，深深「糾結」過的真實經歷。

業界痛點與轉折：從「破損的價值鏈」中覺醒

2014年從實踐大學服裝設計學系畢業後，林典蓁曾在美國、法國和台灣的紡織、時尚和設計行業擔任過各種不同的角色，從品牌端、製造廠商協調端到市場行銷，她都曾親自參與。她曾造訪過早期的越南加工廠，親眼目睹了這個光鮮亮麗產業背後，種種破損且不公義的體系運作。

當時在傳統產業鏈體系內，她經常面臨無法解答的自我懷疑：為什麼大費周章做完的所有服裝樣品，最後全都要被銷毀？為什麼明明知道製造商要求的款項非常合理，但因為身為品牌員工，卻非得轉過頭去跟代工廠壓低價錢，甚至要把原本60天內的付款期硬生生拖到90天？

這些不永續、缺乏對人權尊重的商業環境，促使她決心出走，尋找本質上的改變。

有趣的是，命運此時給了她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折。原本一心想追求傳統服裝設計路徑的她，在申請碩士面試時，面試官與審查委員會一眼看出了她作品集中熱衷於打破框架、探討生態倫理的巨大潛力。於是，她在面試中被「無條件轉介」（referred unconditionally）到了倫敦時裝學院（London College of Fashion）的時尚未來碩士學位（MA Fashion Futures）課程。

這個學術上的驚喜轉變，讓她的個人價值觀和人生目標有了一致的方向，並正式指引她走上了生技科技與永續時尚交織的新方向。她在後來的專訪中坦言，這個科系長達20年來始終站在全球永續時尚教育的最前沿，而她在課程中反覆修練的「批判性與整體性思考」（critical and holistic thinking）、「跨學科溝通」（cross-disciplinary communication）與「思辨設計」（speculative design），至今仍是她身為研究者與設計師最核心的技術基石。

其實在台灣求學期間，林典蓁就展現了極強的堅韌特質。她的大學畢業專案涉及大量的實驗，在當時並不完全被指導老師理解，甚至一度被建議放棄、重新開始。但她始終相信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其潛力，畢業後她沒有輕言放棄，而是選擇在畢業後繼續追求這個想法。

驚艷Stella McCartney：提出「再生永續實踐主義」

這份對實驗的堅持與獨特的批判性思維，最終得到了國際大獎的實質認證。碩士期間，她針對時尚品牌Stella McCartney的減碳挑戰進行深度研究，大膽提出了一套名為「再生永續實踐主義（Regenerative Sustainability Activism）」的全新觀點。

林典蓁當時敏銳地指出，過去時尚界所採取的方法，多數屬於被動的減量或是傳統的降級/升級回收（down/re/upcycling），但面對迫在眉睫的生態危機，整個產業真正需要的是一種從工業源頭出發的主動參與。她的願景是「讓實踐永續，變得像每天穿衣服或通勤一樣簡單自然」。

帶著這份浪漫且硬核的科學浪漫，林典蓁開啟了對「後碳材質」（Post-Carbon Material）的拓荒研究。在倫敦藝術大學（University of the Arts London）的實驗室裡，她成功在微觀尺度上證實了紡織纖維與光合作用微生物之間的交織可能性。只要維持合適的生存條件，面料本身就會成為一個微型孵育器，讓健康的微生物菌落持續進行光合作用。

當時在面對Stella McCartney與開雲集團初試啼聲的投影報告中，其初步的產氧數據便震撼了整個初審委員會：「一件光合作用T恤在24小時內所產生的氧氣量，最高可以達到一棵樹的104％」。

這項打破常規的研究，一舉贏得了由設計師Stella McCartney和自然歷史博物館支持、開雲集團（Kering）所頒發的「2017永續時尚獎」（Kering Award for Sustainable Fashion），並獲得1萬歐元的研發贊助金。

這份獎項也成為了Post Carbon Lab隨後數年間橫掃全球大獎的起點：他們將這項前所未見的概念推進成技術，研發的「光合作用塗層」概念服飾CO2AT橫掃全球各大獎項，一舉奪得大名鼎鼎的坎城創意節金獅獎（Cannes Lion Gold Lion）、D&AD大獎（Graphite Pencil）、以及ADC*E歐洲設計師俱樂部金獎；他們的腳步更踏進了聯合國氣候大會（COP26）、法國開雲集團與Balenciaga的內部展示會，並多次登上《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與《衛報》（The Guardian）的專題報導。這筆傲人的國際履歷，證明了這項來自台灣女孩的創意，早已獲得了全球頂尖設計與科學界的雙重認證。

逆轉傳統石化汙染：由「微型藻類」驅動的色彩革命

根據研究統計，全球紡織製造業每年產生高達12億噸的二氧化碳，排放量甚至超過了航空公司與航運業的加總。面對如此龐大的環境負擔，Post Carbon Lab決定打破常規，利用微型藻類（Microalgae）等微生物，把大氣中豐盈的二氧化碳直接捕捉、轉化為色料。

「關於色料的轉化過程，我們主要是利用微生物。將最終產出的微生物色料，開發成能應用於紡織面料染整、以及塑膠產業『無水染色塑膠母粒』的永續色調。因此，Post Carbon Lab的核心技術，主要就是與紡織和塑膠這兩大產業進行深度結合。」林典蓁清晰地說明團隊與傳統產業的結合。

她點出目前市場上極端的色彩汙染盲點：「這項技術最關鍵的突破點，在於打破了目前時尚界幾乎無人察覺的色彩盲區。如果你在展會上晃一圈，會發現目前市面上高達97％到99％的服裝顏色，本質上都來自於石油化工染料。」

傳統石化染料往往需要從地底下開採石油、經過高汙染且耗能的精煉萃取才做成顏色。林典蓁說明團隊的創新初衷：「我們當時就在思考：能不能停止從地底下開採石油？轉而利用大氣中非常豐盈的二氧化碳作為原料，並將這些碳鎖在布料裡。當衣服具備了實用色彩與穿著功能的同時，也成為了一個個固碳載體。既然全球有這麼多人都需要穿衣服，這意味著只要有越多的人穿上它，我們就能將越多的碳存放在衣服體系中。Post Carbon Lab所提供的，就是一套利用微型藻類等微生物做成的環保色彩解決方案。」

這些微生物顏料目前可廣泛相容於有機棉、羊毛、絲綢、羊駝毛、羊絨，甚至是嫘縈（Viscose）與尼龍（Nylon）等面料，且具備全素（Vegan）、無毒、可生物降解的極高環保規格。

自然色彩與巴黎趨勢的平衡：工廠門口的「碳會計」

雖然完全放棄了石油化學合成的作法，堅持利用自然界中現有的元素進行生長調配，意味著必須放棄自然界中不存在的生物螢光色（Neons），但為了解決時尚界最重視的流行感與季節性，Post Carbon Lab每年都會與巴黎的趨勢發展中心密切合作。

「我們每年都會搭配巴黎的趨勢預測中心，針對未來的流行色進行生物生化版本的重新演繹。」林典蓁解釋，雖然國際標準色彩機構所定義的當季流行色多數仍源自石化燃料，但她們的創新在於與趨勢並進，用生物基成分開發出可替代的生化版本，並完美搭配當季的季節性面料材質。

當被問及這項技術在環境指標上如何精算時，林典蓁給出了非常嚴謹、符合Life Cycle Analysis（生命週期評估）的科學思維：

「談到環境『負碳』這件事，必須用非常嚴謹的生命週期評估（LCA）來看待。目前我們能完全把關與控制的範疇，屬於從生產染料到染好布料、超出工廠大門的那一刻。這在LCA的科學指標中，被定義為『Cradle to Gate（從搖籃到工廠大門）』的區域。」

林典蓁詳細解釋，一件衣服出了工廠大門後，下游的變數其實非常多。染好布之後還得經歷裁切、版型設計、縫合、包裝，接著到零售端販售；而消費者買回家後的洗滌、熨燙，這些種種都會產生新的碳足跡。在出工廠門口的那一刻，她們確實擁有一點點負碳的credit（碳信用），可以留給下游品牌使用。

至於服裝與顏料本身能實際「捕捉」與存留多少碳？林典蓁直言這得看是什麼樣的顏色與加工方式：「這是一門非常細緻的碳會計方法。舉例來說，即便是同款染料，服裝的顏色越深，代表在製程中所消耗的染料比例越高。而使用了越多的微生物染料，就意味著它成功捕捉、轉化並存留了更多的大氣碳。因此，顏色越深的衣服，其布料本身所鎖住的碳含量就越高，這也是我們技術在細節上非常有趣的差別。」除了顏色深淺，面料的厚薄與材質（如棉布與羊毛）也會因為吸收染料的量不同而產生差異，這些都需要依循專業的碳會計方法去逐一精算。

商業化的現實：兩地環境差異與不可迴避的價格天平

經過五年的打磨，Post Carbon Lab目前提供以微生物和生物基成分為基礎的永續染料和後整理解決方案，幫助紡織業減少對石化原料的依賴。技術成熟度也已經走到了相當高的高階階段，產品可以直接販售、直接使用，並與各大高端品牌展開商業合作。

這次來香港參展，也是林典蓁第一次進軍亞洲市場。她坦言，目前她們的客戶絕大多數集中在歐洲，因為那邊有非常嚴格的環境法規，強制要求品牌端與製造端都必須將碳排、水資源、生物多樣性納入關鍵績效指標（KPI）；而她們合作的製造商則分布在印度、巴基斯坦、土耳其、葡萄牙與義大利。

身為一個在倫敦生技新創社群OpenCell孵化出來的品牌，林典蓁在經營上貫徹了近乎苛求的「減法倫理」。她們在創業初期幾乎不主動購買原材料，甚至在2019年倫敦設計節上，為了展示微生物顏料的成果，現場所有的「生物反應器」和「孵育器」，全都是從倫敦家庭廢棄物中去淘選、全回收再利用（free-cycled）組裝而成的。

面對廠商最關心的價格，林典蓁也給出了非常透明的成本精算：小量採購（1公斤染料）來試樣時，因為算入零售價位，價格大約會是傳統石化染料的兩倍貴；但當採購量達到25公斤以上的規模化生產時，單價完全可以跟市面上優質、不輕易褪色的高品質石化染料持平。

雖然微生物染料目前在面料顯色上的使用配比（約5％到10％）比精煉石化染料（約2％）來得高，但它在生產源頭就砍斷了對化石燃料的依賴，更在穿著過程中為地球帶來負碳效益，這是傳統石化染料換不到的生態價值。

最永續的單品，是你的衣櫥

林典蓁曾在公開檔案中留下這樣一段話：地球正被時尚和紡織廢棄物淹沒──我們不需要更多的衣服或設計師，我們需要的是能創造更好系統、政策和行為的改變者；最永續的時尚單品，就是你衣櫥裡已經擁有的。

話雖如此，現實中服飾產業總得開門做生意，消費者也依然渴望透過漂亮的色彩和服裝來展現自我。既然生產與消費無法完全避免，Post Carbon Lab橫跨坎城金獅獎與D&AD的亮眼故事便證明了，時尚的未來不一定要以破壞環境為代價。只要我們願意換個角度、借鏡大自然精妙的循環智慧，每一件衣服，都能成為修復地球的彩色力量。

資料來源：實踐大學、LCF、Ker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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