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圖是虛榮還是真實人性的展現?從土著實驗看現代人的「美顏」困境

by 東美出版 2020/02/12

(本文節錄自河景書房《尷尬學:尷尬的瞬間,是我們考驗自己的機會》一書,未經許可請勿轉載)

一九六九年,人類學家艾德蒙.卡本特(Edmund Carpenter)與攝影師阿德雷德.德.曼尼爾(Adelaide de Menil)跑了一趟新幾內亞,為的是研究住在巴布亞高原上的比亞米(Biami)族人。日後結為連理的卡本特與德.曼尼爾跑這一趟,心中有個非常明確的任務:與比亞米族共處的時間,將讓他們有「一個空前的機會可以穿越前後長達一萬年的媒體史」,卡本特後來寫道。「我想要觀察人—第一次—看到鏡子裡、照片裡、螢幕上的自己,聽到自己的聲音,看見自己的姓名,究竟會有什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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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Edmund Carpenter(右)與Adelaide de Menil(左)在巴布亞新幾內亞的塞皮克河中架設攝影器材。(圖/edmundsnowcarpenter.com)
卡本特,從這段文字中可以判斷,會特別受到小島上這一群人的吸引,是因為在當時,他幾乎確信比亞米族沒有人看過自己的完整映影。比亞米族內部只有鏡子的殘片,確定沒有照相機,至於他們居住環境中的溪流也無法提供清晰的倒影,不可能讓他們好好體驗一番什麼叫做「顧影自憐」。「我很懷疑比亞米人有清楚地看過自己的模樣。」卡本特寫道。他們有可能透過身影來粗略掌握自己的個頭與身形,但卡本特推論比亞米人對自身樣貌的理解,多數可能來自於族人的言談評語與身體力行。卡本特與德.曼尼爾的到來,不論是好是壞,都會改變這一點。他們會帶來攝影機、拍立得相機、錄音機與鏡子,這些「傢私」將能讓比亞米人看到自己的真身,也聽到自己的說話聲。

根據卡本特的報告,當比亞米人看到自己的樣子時,他們所表達出的是這名人類學者後來用以命名其論文的東西:「自我意識造就的部落驚懼」。說大白話就是,他們嚇壞了。站在大鏡子之前,看到自己整個人的模樣映入眼簾,「部落成員的反應都很像,這些經驗讓他們:低下頭,摀住嘴巴,」他在報告中說,「他們僵住了:在第一拍的呀然之後⋯⋯他們站著被定在原處,像尊雕像一樣盯著自己的形象,唯有胃部的肌肉透露了他們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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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布亞村民從照片中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外貌,臉上露出開心的表情。(圖/edmundsnowcarpenter.com,攝/Adelaide de Menil)

破天荒第一回聽到自己的聲音從錄音帶上傳來,比亞米人也有著類似的反應。「錄音機嚇到了他們。」卡本特在書面記錄中回憶說。「我一把錄音機打開,回放出他們自己的聲音,他們就立馬跳開。他們聽得懂那些播出來的話,但他們渾然不覺說話的正是自己,於是在不解與驚嚇中,他們與錄音機對吼了起來。」人生頭一遭,部落每個男女老少放在腦袋瓜,帶著到處跑的「我」這個概念,跟他們顯然在別人心目中的模樣,被並置在了同一個空間。「在物理性的實體自我以外,還有這麼一個廣為存在,搞不好舉世皆然的概念,那就是象徵性的抽象自我。」卡本特寫道。「鏡子在坐實了自我存在的事實之餘,還做了另外一件事情:鏡子揭露了存在於實體自我之外的象徵性自我。象徵性的自我一瞬間變得外顯、公開而毫不設防。人對此的第一個反應,幾乎都是深受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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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布亞村民好奇的拿起相機和底片盒把玩。(圖/edmundsnowcarpenter.com,攝/Adelaide de Menil)

比亞米族在從初始的驚懼中冷靜下來後,原本的害怕就會昇華成好奇與著迷。「短短數日之內⋯⋯他們便開始落落大方地在鏡子前面整理起儀容來。」卡本特如此觀察,並且還補充說「在短到令人吃驚的時間內,這些村民⋯⋯已經自行拍起了電影。他們會拿拍立得互拍,並且拿錄音機玩個沒完。」惟即便如此,卡本特還是非常為他們一開始的強烈反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為此他思索的是:

鏡子一旦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人就很容易忘記自我發現與自我意識在初始所帶來的恐懼有多麼驚人。但在新幾內亞⋯⋯鏡子依舊能催生出那種強烈的焦慮——部落成員的恐懼——那是一種經常與自我意識一起現身的情緒。

人原本都只靠別人的反應來了解自己,然後突然頭一回因為某種新穎的科技而清楚地,用一種前所未見的角度看到了自己,他們嚇壞了,也樂壞了,而表現在外就是他們會摀住嘴,低下頭。

我想他們這麼做,目的是為了避免失去自我。新幾內亞人稱之為「失去靈魂」,但指的是同樣的現象。那就是突然之間感覺丟臉,與突然之間意識到自我時,人會有的那種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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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布亞村民展示他最新習得的技能—一次只閉上一隻眼。(圖/edmundsnowcarpenter.com,攝/Adelaide de Menil)

值得注意的是若干人類學者並不同意卡本特的報告,也不見得相信比亞米族真的都從來沒有看到過自己的映像。但就算這只是一個寓言,那也是一個可以派得上用場的隱喻。在他的書寫中,卡本特的字句有點意外地讓我想起了幾年前的一個故事,一個主角是「FaceTime拉皮」這種新式整形手術的故事。在二○一○年代的初期,這種手術在當時是不分網路新聞編輯與電視新聞製作人,都沒有任何抗體的一種「趨勢話題」。我這麼說應該還有點公信力,因為跟這兩種角色我都緊密共事過。到了二○一二年的春天,勞勃.西格爾(Robert Sigal)這名在華府地區執業的整形醫師估計在他每年大約一百名指名要接受這種手術的客人裡面,四分之一不為別的,就因為憎恨自己在視訊通話時的外表。「他們看診時的台詞都是『我不喜歡自己在視訊裡的樣子』,」他在形容這種手術的一段影片中說。「客人會說『我脖子底下看起來太飽滿、太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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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客人可以開心地用手機視訊,西格爾發想出了這個新的整形手術。這種手術其實跟標準的頸部拉皮只有一個主要的差異:切口劃在耳後,而不在傳統的下巴下方,而這就意味著疤痕不會進入你視訊夥伴的視線裡。FaceTime作為蘋果手機的視訊服務,西格爾說,其麻煩之處在於它就像一種「吃了禁藥的鏡子」。卡本特寫比亞米族的事情,要比iPhone問世早四十年,但他的話卻像是「神預言」:二○一○年代初期確實冒出了「某種新穎的科技」,迫使人「清楚地,用一種前所未見的角度看到了自己」。

我們當中很多很多人,都想要認識自己。我們追蹤自己的腳步,我們鉅細靡遺、逐條逐項地寫下自己的日記,我們會花六十九美元去驗DNA。我們會對Buzzfeed上的人格測驗嗤之以鼻,然後棄如敝屣。對了我是彌桑黛(龍母的貼身翻譯),妳又是《冰與火之歌:權力遊戲》裡的哪一個女性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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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去做上頭這些事情,起碼有一部分是因為我們知道單靠自己,我們看不到自己的全貌。你眼裡的自己跟世界眼中的你,當中的差距往往不能以道里計,而這當中的差距,在心理學家菲利浦.羅沙(Philippe Rochat)的口中是一道「無法消弭的鴻溝」。這個詞彙於我,有點新穎,但那感受於我,並不陌生。想想那些會讓我們縮一下的事情:聽到自己的聲音、看到自己的醜照片、請老闆幫你升官。在每一次這樣的場景裡,你認為自己呈現給世界的那個你,都會被逼著去與世界真正看到的你對撞。你原本或許不介意自己的聲線,但聽到錄音後卻很想翻臉;你原本覺得自己長得還OK,但卻不小心看到自己一張醜不啦嘰的照片;你自認為是領袖型的人物,但你的老闆卻覺得你就是基層員工的料。這條鴻溝,就是讓你重新認識自己,讓你知道別人眼中你長得什麼模樣的那個東西。而很多時候,你會發現別人對你的評價遠不如你的自我期許。

就以視訊來說吧,這個已經被喊了幾十年會翻轉世界的「大物」科技,到現在也是拖著牛步,達不到許多專家的期許。專家們都說這玩意兒會起飛,但它在跑道上一滑就是幾十年。一九六四年,貝爾實驗室在紐約的世界博覽會(World’s Fair)上推出了「影像電話」(Picturephone)這種走在科技尖端的視訊通話服務。六年之後,貝爾實驗室在匹茲堡的八家公司裡安裝了三十八台這樣的設備,算是有了一個慘澹的起頭。但貝爾實驗室依舊對這些視訊電話懷抱著雄心壯志,他們的願景是全美到一九七五年能有十萬台,一九八○年能破百萬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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挾帶著這麼高的期望,「影像電話」一跤摔得不輕。至於孰令致之,其一是成本。在一九六四年的世界博覽會上,視訊通話的成本是每分鐘二十七美元,相當於今日的幣值就是兩百美元上下。在貝爾的總公司裡,工程師勞勃.拉奇(Robert Lucky)是少數桌上有一台「影像對話」的人,但打來的永遠只有他的老闆阿諾.潘西亞斯(Arno Penzias)。「我覺得很尷尬,」拉奇說的是這種強迫中獎的幸運,「因為我得盯著他講電話。」事隔四十年,AT&T(貝爾實驗室從一九二九到一九九六年的母公司)的公司史專家薛爾登.荷西海瑟(Sheldon Hochheiser)呼應了拉奇的看法,薛爾登推測「影像電話」之所以一敗塗地,是因為「沒有人確定大家有那麼想在講電話的時候露臉」。

相隔數十年,FaceTime等新的視訊聊天app又召喚回了同樣的不舒服的感覺。根據近期一項Google進行的調查,大約每六個美國人會有一個人說視訊電話軟體他們能不用則不用,因為那感覺很「失禮」。你眼睛該往哪裡擺呢?看著自己的手機鏡頭,好讓對方感覺你是看著他們的眼睛講話?還是你該看著對方在手機螢幕上顯示的眼睛?(但這樣對方會覺得你看他們的方向有一點點偏掉,沒有直接看著他們的眼睛)另外就是應該會有人覺得對方的臉填滿整個手機螢幕,會讓人感覺雙方只隔著令人不舒服的十英吋距離站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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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視訊通話會讓大家打起電話來,非常合理地非常在意自己的外表。如果FaceTime拉皮聽起來太誇張了,太「厚工」了,那沒有關係,從《華爾街日報》到《悅己》雜誌(SELF)等一干出版品上都有懶人包教你如何不動刀,照樣漂漂亮亮地講視訊電話。有那麼一下下,iPhone 4 與FaceTime在二○一○年秋天的聯袂登場,讓人以為大衛.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在小說《無限戲謔》(暫譯,Infinite Jest)中預測的「視訊通話壓力」(videophonic stress)成真了,他說這種壓力「要變嚴重,只需要你有一丁點的虛榮心,亦即只需要你有一丁點在意自己的長相,我是說在別人眼中的長相。對此大家都不要假了,最好是會有人不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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