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畫的女人!她花了一生的時間等待,默默守護丈夫的油彩

走在有「畫都」之稱的嘉義市,不難發現藝術就存在於自己的周圍。除了自2001年起就陸續架設的58座街頭畫架,2019年3月25日,由18幅以嘉義、山林在地特色為主題的數位畫作所組成的望向山林戶外美術館也首度啟用,而這些複製畫的真跡,都是出自台灣已故藝術家陳澄波的手筆。

藏畫的女人!她花了一生的時間等待,默默守護丈夫的油彩1.jpg
嘉義市首座陳澄波望向山林戶外美術館。(圖/嘉義市政府文化局)

土生土長於嘉義的陳澄波,是第一位以西洋油畫入選日本帝國美術展覽會的台灣人,他當時所入選的畫作,正是描繪嘉義景致的《嘉義街外(一)》。曾說過「大自然就是我的畫室」的陳澄波,寫生的足跡遍及全台灣,故鄉嘉義當地的景色更是屢屢入畫,從中央噴水池、蘭潭、北回歸線地標、製材工廠、嘉義公園到溫陵媽廟,嘉義市的諸多角落都不難見到他駐足的蹤跡。

阿里山花季來了!嘉義還有這些好拍景點 不用人擠人隨手拍出網美照

藏畫的女人!她花了一生的時間等待,默默守護丈夫的油彩_30.jpg
《嘉義街外(一)》(Outside Chiayi Street (1))
1926年,畫布油彩(Oil on canvas),40號
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典藏(Collection of Institution of Taiwan History, Academia Sinica)(圖/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嘉義公園》《淡水》《淡水夕照》等陳澄波畫作,分別於2002年、2006年及2007年,在國際拍賣會上屢次刷新台灣畫家油畫拍賣最高價的紀錄。然而,身為二二八事件的受難者,「陳澄波」這個名字,曾經有數十年的時間,是許多人避而不談的禁忌,如今我們得以再度欣賞到這位台灣美術先驅的作品,乃至於繼國父紀念館之後,移師到嘉義市政府文化局展覽室的《線條到網絡—陳澄波與他的書畫收藏展》得以發生,這一切都要歸功於一直以來一路在背後默默支持陳澄波的妻子張捷。

藏畫的女人!她花了一生的時間等待,默默守護丈夫的油彩_17.jpg
《淡水夕照》(Sunset in Tamsui)
約1935-1937年,畫布油彩(Oil on canvas),91.5×116.5cm
私人收藏(Private collection)(圖/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1899年生於嘉義的張捷,家中是嘉義市南門望族,和13歲才就學的陳澄波是小學同班同學,但在那個以女紅評斷女孩的年代,張捷念了四年後就休學,在家專心學習女紅,此後兩人從未再見過面,直到張捷19歲時,在陳澄波繼母和張捷父親的安排下,兩人竟結為夫妻。

當時擔任嘉義公學校訓導的陳澄波,因北上就讀台北國語學校時,受到老師石川欽一郎的鼓勵,激發了對繪畫的熱情,但礙於公費生畢業後必須在學校服務的規定,只好暫時將對繪畫的渴望壓抑下來。

陳澄波與張捷婚後過得幸福,雙親早逝的陳澄波,從張捷身上獲得了成長過程中欠缺的溫暖,他也以行動回報,每天早上親自生火,燒一盆溫熱的水讓張捷梳洗。婚後隔年,大女兒紫薇出世,雖然數年的婚姻生活著實甜蜜,但張捷早就發現,陳澄波內心其實還有更遠大的理想等著他去追求。

就在陳澄波服務期限將要屆滿時,前往日本報考東京美術學校的想法再度浮現,但再度懷孕的張捷即將生產,也讓他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拉扯不已,張捷即便內心掙扎,但最後也果斷做出決定,全力支持丈夫。

藏畫的女人!她花了一生的時間等待,默默守護丈夫的油彩_5.jpg
張捷,約1930年代攝。(圖/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1924年,30歲的陳澄波啟程前往日本,如願考進了當時畫家的聖殿,同時也是東京藝術大學的前身—東京美術學校圖畫師範科,張捷則是與年幼的女兒留在台灣,靠著為人縫衣釦、車布邊等針線活賺錢,一肩扛起家計的重擔,也供應丈夫在東京的生活。

在東京的陳澄波,每天早出晚歸,生活完全被油彩、炭筆給填滿,寒暑假固定會回家鄉,這也成為了張捷最開心的時刻。

1926年,還是三年級學生的陳澄波,憑藉著畫作《嘉義街外(一)》,在兩千多件作品中脫穎而出,入選日本第七屆帝國美術展覽會(簡稱「帝展」),成為台灣以油畫入選帝展的第一人。作為日本官辦的美術展覽會,帝展象徵著日本帝國美術的最高權威,其中的審查委員全是日本畫壇的重量級人物,能夠入選,獲得這些人的肯定,也讓陳澄波聲名大噪,為身為被殖民者的台灣人揚眉吐氣,可謂當時的台灣之光。

熬過了三年,此時已育有二女一子的張捷,原以為丈夫學成歸國,可以放下肩上重擔,得知他決定畢業後還要繼續念研究所後,內心不免感到失落,但卻不意外,張捷也決定繼續給予丈夫最大的支持,而陳澄波則是以榮耀回報妻子。

台灣美術第一人「藏鋒-陳澄波特展」故宮登場

藏畫的女人!她花了一生的時間等待,默默守護丈夫的油彩_7.jpg
〈得知送件帝展的油畫成功入選而笑逐顏開的陳澄波君〉《臺灣日日新報》夕刊2版,1926.10.16
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典藏(Collection of Institution of Taiwan History, Academia Sinica)(圖/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1927年,陳澄波同樣以嘉義故鄉為主題的畫作《夏日街景》再度入選帝展,連續兩年的入選,讓他在東京畫壇開始受到重視,在台灣也已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想要寄信給他,就算不寫地址,郵差也能使命必達寄送到。

網美照拍好拍滿!日本花藝大師打造絕美空間 這些花花世界超夢幻

藏畫的女人!她花了一生的時間等待,默默守護丈夫的油彩_11.jpg
《夏日街景》(Summer Street Scene)
1927年,畫布油彩(Oil on canvas),79×98cm
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Collection of Taipei Fine Arts Museum)(圖/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1929年,陳澄波從研究所畢業,經過了五年的分離,好不容易可以一家團聚,但因當年台灣的高等教育被日本人把持,沒有日本身份的台灣人難以找到中學教職的工作,此時正巧上海兩所藝專先後延攬,不久後陳澄波便前往上海任教,安定下來後,隔年夏天才將家人接來同住,長年分隔兩地的陳家人,終於可以生活在一起了。

然而,時局動盪,日本將要轟炸上海的消息頻傳,來自日本殖民地的陳家人以及曾經留學日本的陳澄波,成為當地人仇視的對象,陳澄波在1931年完成的《我的家庭》,雖然色調不算暗沉,但人物卻相當嚴肅,似乎也反映了陳澄波當時受到影響的心境。

藏畫的女人!她花了一生的時間等待,默默守護丈夫的油彩_23.jpg
1931年攝於上海。右起為長女陳紫薇、妻子張捷、次女陳碧女、陳澄波、長子陳重光與六堂弟陳耀棋。
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典藏(Collection of Institution of Taiwan History, Academia Sinica)(圖/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藏畫的女人!她花了一生的時間等待,默默守護丈夫的油彩_14.jpg
《我的家庭》(My Family)
1931年,畫布油彩(Oil on canvas),91×116.5cm
私人收藏(Private collection)(圖/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1932年一二八事變發生,上海時局不穩,張捷帶著四個孩子先行返台,陳澄波也於1933年回台定居。回到台灣後,陳澄波成為了專職畫家,沒有固定收入,一年之中,約有九個月的時間在外寫生作畫,參加美展,在家的時間大概只有三個月,張捷依舊在背後默默支持丈夫,持家教子,讓他無後顧之憂,能全心投入美術創作。

為了讓新進畫家有發表作品的園地,陳澄波與李梅樹、顏水龍、廖繼春等台灣畫家共同成立了台陽美術協會,為了讓更多民眾親近藝術,陳澄波不在乎酬勞,為雜誌畫插畫,也繪製海報、剪紙,用實際行動告訴大家,美術就存在於我們的周遭,是生活的一部分。

而陳澄波的知名度與服務社會的熱情,讓他在台灣光復後,成為1946年1月地方民代選舉眾望所歸的人選,為了能更順利推廣美術教育而參選的陳澄波,輕而易舉的當選了嘉義第一屆的市議員。

1947年二二八事件爆發,嘉義市區也在3月2日發生嚴重的軍民衝突,身為嘉義市議員,又會講漢語的陳澄波,與另外11人以和平使者的身份,前往嘉義水上機場進行談判調停,豈料,竟被捕拘禁,並於3月25日上午九點多在嘉義火車站前遭槍決,然而這一天,正好也是台灣的美術節。

走訪莫內、梵谷畫中名景!德國藝術家不畫美景改玩「幽默」讓身上服裝入畫

藏畫的女人!她花了一生的時間等待,默默守護丈夫的油彩_2.jpg
約1929-1931年陳澄波攝於上海,後方為陳澄波最得意的畫作《清流》,曾代表中華民國參加芝加哥世界博覽會。
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典藏(Collection of Institution of Taiwan History, Academia Sinica)(圖/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得知丈夫噩耗的張捷,沈默不語,將憤怒與傷痛轉化成超乎尋常的冷靜,當天下午四、五點,陳家接獲通知可領回遺體,張捷將丈夫的身體洗淨後,換上乾淨的服裝,並把那件被子彈射穿的血衣洗淨後小心保留,要為丈夫的冤死留下證據,同時悄悄請了攝影師來拍照,希望日後能為丈夫平反,討回公道。

丈夫逝世後,張捷還得面對情治單位監視、親友疏離等生活上種種的磨難,即使困苦,她仍憑藉著堅忍的意志,含辛茹苦的教養子女,並告誡子孫以後絕對不可以參加任何政治活動。

母親們的救星!他是第一位提倡洗手的醫生,卻被認為是「醫學叛徒」

藏畫的女人!她花了一生的時間等待,默默守護丈夫的油彩_24.jpg
陳家的供桌上擺上著陳澄波的自畫像。(圖/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藏畫的女人!她花了一生的時間等待,默默守護丈夫的油彩_13.jpg
梵谷是陳澄波最崇拜的藝術家,1928年留日期間,他也參考梵谷的手法,創作了一張《自畫像》,他以銳利的眼神表達他創作的生命力,堅毅的表情,令人感到他對藝術創作的執著與鬥志,所戴的遮陽帽可看出他常在艷陽下寫生,也曬出黑又亮的皮膚。背景的太陽花圖案可能是象徵梵谷的向日葵,也可能是利用日本的菊花圖案作背景,用來襯托人物。
《自畫像(一)》(Self-Portrait (1))
1928年,畫布油彩(Oil on canvas),41×31.5cm
私人收藏(Private collection)(圖/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至於陳澄波遺留的畫作和物品,當時的人怕被牽連,只要與陳澄波有關的事物,幾乎都會被毀屍滅跡,為了避免情治單位搜查,張捷迅速的將畫作從畫框中拆卸下來,捆捲起來,深藏在住家閣樓,然後故意在門前燒毀畫框、畫架和寫生用具,藉此告訴那些監視的人,陳澄波的畫已經毀了,以免有人想打這些畫作的主意。

而陳澄波在殉難前創作的《玉山積雪》,原先贈送給同日罹難的義兄弟柯麟,但張捷意識到這是他的最後遺作,於是以另一件作品向柯麟的遺族交換,並將該畫帶回家中收藏。張捷平日不讓孩子們靠近這些畫作,每年過年才會將畫作拿出來整理一次。

現代版大三巴牌坊? Zaha Hadid遺作澳門Morpheus度假酒店成建築新地標!

藏畫的女人!她花了一生的時間等待,默默守護丈夫的油彩_22.jpg
《玉山積雪》(Accumulated Snow on Jade Mountain)
約1947年,木板油彩(Oil on wood),23.5×33cm
私人收藏(Private collection)(圖/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張捷把遺物藏起,後來清點,竟有近18,000件的文物與畫作。1979年,距離陳澄波辭世已32年,張捷在台北春之藝廊籌辦了陳澄波逝世後首次的遺作展,然而當時媒體卻不敢提陳澄波的死因,直到1987年台灣解嚴,二二八事件終於不再是禁忌。

誰說二戰電影不能色彩繽紛?史嘉蕾喬韓森《兔嘲男孩》升格時尚媽媽 透過孩童眼光看戰爭的瘋狂與哀愁

藏畫的女人!她花了一生的時間等待,默默守護丈夫的油彩_27.jpg
1979年張捷攝於陳澄波遺作展入口處。(圖/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藏畫的女人!她花了一生的時間等待,默默守護丈夫的油彩_28.jpg
1979年張捷攝於陳澄波遺作展展場休息室。(圖/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1992年,在國家音樂廳舉辦的二二八紀念音樂會上,李登輝總統親自握著張捷的手,向她致意慰問,她盼望二二八事件在她有生之年能得到平反與道歉,為丈夫討回公道,卻不幸於隔年辭世。

2004年嘉義市立博物館創立,陳澄波的家屬共捐贈了2,832件文物,包括陳澄波的畫作、作畫用具、家書、與當代畫家交流的書信、美術活動新聞剪報、私人收藏的畫家圖片、美術書籍和受難時被子彈貫穿的衣物等,陳列於博物館三樓的陳澄波紀念專區。

在近期由國立歷史博物館與國父紀念館共同主辦的《線條到網絡─陳澄波與他的書畫收藏》特展中,透過陳澄波個人收藏的114件水墨作品,展現他極具線條美感的藝術風格,交織出1920年代至二戰期間,台灣、中國與日本藝術家的人際交流網絡,見證台灣美術發展的多元脈絡特質。陳澄波文化基金會董事長陳立栢表示,2012年在父親大衣櫃後方夾層的暗箱內,發現數十卷約70件藝壇友人致贈的水墨書畫作品,據阿嬤張捷女士所述,當時為了藏好這批書畫,保護創作者,刻意將落款塗去。其中包括林玉山先生1926年贈送的《竹林與水牛》,當時他們兩人留學日本習畫同住在上野公園旁的一間宿舍內。1979年林玉山先生在展覽中看到自己這張作品,內心非常激動又興奮,重新落款署名,很開心53年前的水墨寫生之作能被保存下來,這張畫作即見證了兩人友好交情。

30處珍藏,126件作品,林玉山回「嘉」大展 嘉邑.故鄉~林玉山110紀念展

藏畫的女人!她花了一生的時間等待,默默守護丈夫的油彩_29.jpg
1992年2月24日,二二八紀念音樂會上李登輝總統親自向張捷致意。(圖/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一輩子都在等待的張捷,等著丈夫從東京、上海回來,接著歷經長達數十年的等待,等待丈夫畫作得以重見天日,等待為丈夫討回公道,但張捷依舊未能等到親眼目睹二二八事件獲得妥善解決,是她生前最大的遺憾。

張捷用一生成就及守護陳澄波的藝術生命,為台灣美術留下了見證歷史的精彩作品。

藏畫的女人!她花了一生的時間等待,默默守護丈夫的油彩_26.jpg
1979年張捷攝於嘉義蘭井街故居,地上擺放的是陳澄波的畫作。(圖/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李賢文攝)
藏畫的女人!她花了一生的時間等待,默默守護丈夫的油彩_25.jpg
1979年張捷攝於嘉義蘭井街故居,地上擺放的是陳澄波的畫作,左方作品為《清流》,被陳澄波在遺書上指定家族做為傳家之寶。(圖/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李賢文攝)

資料來源:《供桌上的自畫像—陳澄波與他的妻子》、《嘉義市》、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嘉義市政府文化局


廣告、專案等商務合作,請發信至:[email protected]

當有一天,美術不再是做美勞
真實版《冰雪奇緣》小鎮太美!居民拜託遊客別再來了
陽傘少女變成氣候難民?普拉多美術館以藝術預言未來
梵谷愛用的黃色竟讓他精神失常?那些你不知道的色彩故事
英國泰特美術館歡慶20週年!草間彌生《無限鏡屋》展覽 走進圓點女王璀璨世界

BeautiMode創意生活風格網為宏麗數位創意股份有限公司旗下最具時尚商業知識的線上媒體,我們從人文角度出發,報導國內外優秀的時尚與娛樂產業工作者及創意人士,推動台灣新銳品牌,探索影視美學…期望透過我們深入淺出的介紹,讓業內人士或產業門外漢都能對相關領域發展和脈動有更深入的了解與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