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尾日》裡的阿尾,長年飽受家暴,卻始終相信丈夫有一天會回心轉意。幾度自殺未遂,人生已經跌到谷底時,又遇上乳癌的打擊。如果人生像拿到一副牌,阿尾幾乎拿到了最差的一手……她還能怎麼決定自己接下來的人生?
「阿尾」這個名字來自蔡季珉導演的一位姨婆就叫阿尾。在那個重男輕女的年代,如果家裡一直沒有男丁,「阿尾」有時就像一種暗示——希望這個女孩是最後一個,下一胎能夠迎來男孩。
季珉說,她覺得「阿尾」像是一個不被祝福的名字,但我聽到時卻有另一種想法。我反而覺得「阿尾」也可能是一個迎接改變的名字,苦難到這裡為止的象徵,從這一刻開始人生或許可以有另一種可能。
電影一開始,阿尾穿著時髦、打扮完整地出現在鏡頭前。回到家後她開始一件一件卸下身上的裝飾:假髮、假睫毛、胸墊。最後,鏡頭停在她胸前手術留下的傷痕,原本應該被視為女性身體象徵的位置,只剩下平坦與疤痕。
看到那幕觀者或許是震撼的,但更震撼的也許不是身體本身,而是我們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女人,已經被生活一層一層剝奪太多東西。對人生幾乎失去希望的阿尾,準備用燒炭結束自己的生命。就在萬念俱灰之際,她看見桌上女兒小時候留下的「小甜甜」紙娃娃。這個微不足道的物件,突然把她拉回過去,她想起女兒,也想起那個自己幾乎沒有真正參與成長的孫女。於是,她偷偷來到女兒住處附近。
沒想到正好遇上孫女因為期待校外教學,卻碰上母親臨時需要工作、無法陪伴而大哭大鬧。這個原本陌生的外婆,只好暫時扮演起保母的角色,帶著孫女展開一場屬於阿尾自己的「校外教學」。
故事看起來很生活化,一個外婆、一個孫女,一天的相處。但在這個尋常的故事結構裡,卻藏著祖孫三代完全不同的情感模式。
《最尾日》的創作背景取材自嘉義芳春公寓裡的人與故事。芳春公寓長年以低廉租金提供無依老人、經濟弱勢者居住,因此被稱為「民間版社會住宅」。季珉導演分享她在做田調時,採訪到的其中一位真實人物「小真」也曾長期遭受家暴。當小真好不容易離開原本的生活,想重新開始時,又遇上疾病的打擊。這些真實人生,後來慢慢成為《最尾日》的創作養分。
女性、家庭與世代之間的關係,也一直存在於蔡季珉的作品裡。從《同款的路》、《紅翅膀》到《最尾日》,祖母、外婆、母親、女兒、孫女一次又一次出現在她的故事之中。季珉說,大概是因為自己的人生深受祖母影響,因此也對相關題材特別有感。
季珉分享到,家中的女性長輩一直是支撐家庭的重要力量,而祖母更是她學習如何待人處事的重要榜樣。因此她鏡頭中的女性從來不是單純的受害者。她們會受傷、會軟弱、會被生活逼到角落,卻也常常在最困難的時刻,用自己的方式繼續把生活撐下去。
阿尾彷彿拿到了「最爛的劇本」-家暴、自殺、疾病、與女兒疏離。那麼,在燒炭的最後一刻,她為什麼還是停了下來?我想,對女兒的不捨,可能是一個原因。但也許更深一層的是,她突然發現自己和這個世界之間,還有一條沒有真正斷掉的線。那條線可能是女兒,也可能是孫女。又或者,只是一個放在桌上的小甜甜紙娃娃。
電影最後留給我的問題是:《最尾日》究竟是阿尾生命裡的最後一天,還是她重新開始生活的第一天?
「最尾」可以是結束。但有時候,走到最尾,也可能意味著必須重新決定,接下來要往哪裡走。 看完《最尾日》,也許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答案。但我想,這部電影真正讓人留下來思考的,不只是死亡,而是:當一個人已經走到人生最尾端的時候,究竟還有什麼可以讓她願意再往前多走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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