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許多頂級和服手工布料,因工序繁複,後繼無人,在現代社會正面臨技術斷代的危機。由日籍創辦人寺西俊輔(Shunsuke Teranishi)與身為台灣人的首席設計師陳千慈共同主理的服裝品牌MIZEN,不甘於讓這些古老記憶走入歷史,決心挑戰傳統和服那被嚴格限制在「寬度僅38公分」的整卷織物,透過現代服裝結構與西方立體剪裁的轉譯,將布料背後所蘊含的時間與風土,化為能長久陪伴現代日常的頂級時裝。
頂級打版師的實戰思辨:從國際服裝屋走回傳統風土的轉折
要理解MIZEN品牌如何讓老工藝活過來,必須回到創辦人兼設計師寺西俊輔極致熱血的打版師工作經歷。寺西俊輔畢業於京都大學建築學系,但他卻選擇走入時裝的第一線戰場,最早進入山本耀司(Yohji Yamamoto)工坊團隊擔任生產管理與打版師,其後更隻身赴義大利米蘭與法國巴黎的國際服裝屋工作。
在國際第一線累積了天花板級別的打版技術後,在巴黎一場名為「第一視覺」(Première Vision)的布料展上,寺西俊輔迎來了命運的轉折。當時,他遇見了來自日本傳統和服製造的織本職人,親眼看見那些面料與工藝時大受震撼,深感許多工藝概念是歐美世界難以複製的。
不過,殘酷的現實也隨之擺在眼前:日本傳統和服布料擁有千年的文化累積,但因為歷史規格限制,其「幅寬」被嚴格統一限制在約38公分。一般製作現代西洋服裝都需要常規的大寬幅布料(約140餘公分),因此當時歐洲的設計師一看到38公分的窄幅布料,便紛紛搖頭表示「這種寬度根本沒辦法做衣服」。
「在那瞬間,彷彿能看見時尚產業的結構——設計師站在金字塔的頂端,而職人只是默默無聞支撐著金字塔的工具。只要被設計師認為不好使用,那項精湛的手工藝就會在瞬間失去存在的價值。」寺西俊輔分享。於是,他在2018年毅然決然回到東京自創品牌,開始思考:「如果有一種時尚,不再以設計師為主角,而是讓職人與技術成為主角呢?」
三顧茅廬的用心:用近乎苛求的針織工藝,雕琢每一道網眼
那麼,頂級打版師的當代版型,究竟如何料理這「寬度僅38公分」的限制?傳統和服是「平面剪裁」的直線思考,而MIZEN則是利用高端時裝的3D立體廓形,去重新拆解、包容這38公分的細窄幅寬,這是一般習慣大寬幅面料的歐美設計師完全想像不到的。
以品牌最具代表性的針織斗篷系列「KAMUI」為例,服裝必須將38公分的和服布料與針織布料進行不著痕跡的「隱形接合」。這種「雙面夾」的針織技法極其考驗工匠的眼力與極限耐心:職人必須將和服布料嵌入兩層針織素材之中,先固定一側,再對準針織的每一個微小網眼接合另一側,一旦力稍微不穩或沒有對準,整條珍貴的布料就會扭曲變形。
這項近乎苛求的工藝挑戰,起初曾因耗費工時且成本過高,屢遭日本的知名針織工坊婉拒。然而,團隊並未因此妥協,其對傳統傳承的極致堅持,最終打動了工坊的老社長。老社長坦言,自己年輕時的夢想正是將針織與和服織物結合,未料多年後竟由MIZEN實踐。這份跨越世代的匠心共鳴,促使老工坊決定傾全廠之力支持,共同突破這項高難度的技術瓶頸。
然而,工藝消失的危機依然迫在眉睫。日本過去各個城市原本擁有獨特的工藝技法,以擁有1,300年歷史的頂級真絲和服織物「本場大島紬」為例,在2020年與品牌配合這項雙重編織與泥染工藝的職人共有12位。然而近幾年間,因為眼睛退化與高齡等因素,已有8位老職人遺憾退休。如今,全日本真正能動手製作大島紬的,竟然只剩下最後的4位老職人,技術斷代已在極限邊緣。遇到老職人因體力或視力不支而中斷時,製作工坊甚至必須調動其他城市的職人跨產地去協助學習、救濟技術,只為了不讓古老的手藝在這個世代絕跡。
理念的共鳴:從兩年多的「消費者」轉身成為「品牌投資人」
面對如此高成本、慢工出細活、且隨時可能因為職人退休而面臨生產中斷的手工製程,品牌在商業市場上的存續無疑是一場硬仗。自創品牌初期,如何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取得平衡,考驗著團隊的毅力;然而,正是這份不對現實妥協的用心,在高端市場上激起了最深刻的共鳴。
陳千慈分享了品牌能夠一路走來、並逐步擴大穩定的關鍵——那是一劑來自「伯樂」的強心針。她透露,目前的投資人當初純粹是一位非常欣賞兩人理念、且打從心底想要一起保留這些傳統工藝的忠實客戶。在連續支持了團隊兩年多、親自觸摸並穿著這些服裝、徹底被其細緻品質打動後,這位客戶決定從單純的消費者轉身成為品牌的投資人,給予團隊實質且堅固的資金後盾,也因而確立、深化了如今以守護工藝為極致核心的MIZEN。
這段從「消費者到投資人」的轉變,證實了MIZEN所傳遞的價值並非盲目的情懷,而是內斂地在現代高端消費市場中,真正找到願意為「時間與工藝價值」買單、甚至共同承擔傳承責任的同行者。
工藝與匠心備忘錄:凝聚風土與植物泥土的日本國寶級面料清單
有了資金與理念的盾牌,MIZEN所採用的日本傳統布料,每一匹都凝聚了大自然、時間與職人雙手的極致功力,設計團隊深入各地的傳統工坊,精選並提煉出最具代表性的極致工藝:
一、 瀕臨絕跡的國寶級真絲織物
反覆120次的極致泥染——奄美大島「本場大島紬」
被譽為「和服之王」的頂級絲綢布料,是世界三大織物之一,全日本目前僅剩4位老職人能夠完全掌握。大島紬最嚴苛的價值,在於其顛覆現代成衣的「先染後織」雙重極限製程。
在絲線還沒織成布料前,職人必須先透過獨有的「絣織(Kasuri shime)」技術,在擰緊機上用棉線將絲線極度緊繃、綑綁,精準計算並「設定」出未來的設計圖案與防染區。接著,這些被局部密印綁緊的絲線,才進入奄美大島獨特的「泥染」階段:絲線需先用植物「車輪梅」的汁液浸染20次,再放入泥田裡進行泥染,此過程需反覆重複4到6回(合計浸染高達80到120多次)。
利用泥土中的鐵質與植物成分產生化學反應,淬鍊出沈穩優雅的「大島黑」後,職人再將防染棉線一一拆解,此時絲線便會顯現出精準的留白圖案;最終,才由職人手動上織布機進行極其耗時的「對花」正式織布。即便在現代時裝的運用上,有時會褪去傳統複雜的幾何圖案、轉而追求純粹的泥染光澤,這項由植物、泥土與老職人雙手聯手締造的工藝靈魂,依然是無法被機器複製的頂級奢華。
天然發酵的櫻桃色——山形縣「米澤織」
作品上亮眼且帶有層次的櫻桃色調,絕非現代快捷的化學染劑,而是職人親自栽培過往用於製作口紅的「紅花」植物。將紅花收集並經過反覆的發酵後做成天然染料。在過往的和服世界裡,這種正紅色的正裝布料因現代人少穿而面臨式微,MIZEN將這種耗時的天然段染紗線重新運用於現代大廓形的時裝上,讓面臨式微的老織物找到新出路。
雙子繭的手工奇蹟——石川縣「牛首紬」與茨城縣「本場結城紬」
品牌亦採用了產自白山旁牛首村、以極少量的雙子繭(玉繭)絲線手工織製的「牛首紬」;以及以真綿手工紡製絲線、被指定為重要無形文化財的「本場結城紬」,展現極其輕盈、強韌與溫潤的特殊手感。
將海洋光輝織成柔軟箔線——京都「螺鈿織」
傳統上多用於漆器裝飾的螺鈿工藝,由丹後織物職人研發融入西陣織中。職人需將極薄的貝殼裁斷成細緻的箔線,在織造時用工具將箔線一根一根編入,每織入一根都必須透過鏡子確認珍珠層排列一致、絕不翻面,才能呈現隨光線流動的珍珠細膩光彩。
二、 注入日常溫度的夏日棉麻素材
除了珍貴的真絲織物,團隊也同步將視野延伸至適合日常穿著的傳統棉麻材質:
愛知縣「有松鳴海絞」:以細緻的手工絞染(Shibori)防染技術,在布料上留下兼具層次與立體感的獨特紋理,不易貼身且涼爽。
滋賀縣「近江ちぢみ(近江縮)」與「麻襦袢」:利用獨特的手揉技術使布料表面形成天然的波浪凹凸肌理(しぼ),打造極具透氣性與冰涼感的夏日頂級麻織物。
福岡縣「久留米絣」:透過嚴苛的「先染後織」傳統紮染製程,使純棉面料呈現出質樸、溫潤且越洗越有溫度的獨特肌理。
邁向亞洲的價值對話:讓職人與技術成為主角
正如品牌名字MIZEN在日文中代表「未然」(即將發生),團隊希望建立的,是一個跨越地域限制的生活美學平台。
陳千慈表示,這次看見許多朋友對傳統工藝展現出極大的熱情,這也讓她反思,幕後付出的代價與時間,正是讓服裝超越純粹商品的關鍵。
MIZEN的終極目標,不僅是保留日本的織物,更是希望未來能透過這個品牌平台,與台灣本地同樣優秀的傳統工藝職人展開跨國協作,共同將屬於亞洲的手工技術與老手藝帶向國際。
在AI生產、3秒鐘就能透過社群決定喜歡或厭惡的快時尚時代,MIZEN選擇慢下來,以當代版型結構溫柔接軌,打破傳統和服的限制。那些凝聚了自然礦物、植物、時間與職人雙手溫度的服飾,不再只是博物館裡逐漸消失的歷史標本,而是轉化為一種能夠跨越世代、可以長久陪伴身體並傳承下去的「精神性奢華」。
資料來源:MIZ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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