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鬧雙胞到中介組織接手：臺北時裝週迎來轉型後的最重要任務

從小在單親媽媽的裁縫機底下長大，母親曾在羅東知名「明珠女裝社」（後更名為明珠洋裝時裝社」擔任訂製服資深女裝打版師及裁縫師。大學學商，退伍後，曾在琉璃工房擔任企劃工作，爾後在台北大趨勢畫廊從事當代藝術策展、藝術品買賣及藝術公關宣傳。後與陳劭彥在倫敦共創品牌SHAO YEN，多次參與SHAO YEN倫敦及巴黎時裝週品牌發表。因家庭因素，離開品牌經營轉向獨立時尚評論工作，持續給予臺灣時尚產業發展建言。曾義務協助古又文、周裕穎、黃薇、簡君嫄、郭瑋、王子欣躍上國際時尚舞臺。曾與謝震隆學習攝影及陳煥堂習茶。

中央總預算在8月14日創下史上最晚三讀通過的紀錄，立委翁曉玲與林沛祥共同提案，將文化部編列的4,738萬元媒體政策及業務宣導費全數刪除至0元。媒體宣傳費牽涉範圍包含文博會、文化幣、台北國際書展、臺北時裝週，以及演唱會門票反黃牛宣傳等。翁曉玲主張「三金（金馬、金曲、金鐘）頒獎媒體自然會報導」，認為不需要政府花大錢請媒體宣傳，甚至直言「文化部長自己寫臉書就好」，認為部分公務宣傳預算並非絕對必要，更稱這筆錢是「青鳥的飼料費」。隨後在第二輪提案中，翁曉玲進一步加碼，提出超過30項針對業務、補助、人事、行政運作、設備等項目的經費刪減案。

在立法院朝野攻防後，文化部原編列的總預算，遭直接刪除的金額高達約10億元、凍結約3.86億元，引發文化藝術界不滿。政府預算來自人民的納稅錢，本該受檢驗，但立委刪除經費的項目及理由是否合理，選民自然會用選票評判。文化是門好生意，歐洲與部分亞洲國家的中央政府文化預算占比超過總預算的1%，積極推廣文化創意產業，例如法國（約2%至2.9%）、荷蘭（約2.9%）、韓國（約1.2%至1.8%）、英國（約1.7%至2.2%）以及德國（約1.3%至1.9%）。相較之下，臺灣文化部預算占中央政府總預算不到1%，資源配置明顯偏低。

臺北時裝週鬧雙胞亂象，長達9年至今仍無解，原因出在哪裡？

2015年，我首先在媒體上公開呼籲臺灣應該有自己的時裝週。隨後，資深時尚媒體人孫正華積極奔走，帶領設計師拜會當時的文化部長鄭麗君，並與時任臺北市文化局長鍾永豐溝通，更透過立委吳思瑤協助召開公聽會。當時經費有限，據了解，時任文化部次長李連權曾向臺北市文化局建議：由臺北市負責上半年、文化部負責下半年，讓臺灣在初期至少能有一個一年兩季的活動，但這個初期的分工構想最後落空。

2018年，臺灣迎來臺北時裝週元年，文化部與臺北市文化局卻各自以不同的標案推動。臺北市政府的台北時裝週活動以「時尚，現在式怎樣」為主題，臺北市文化局與Vogue Fashion’s Night Out（簡稱Vogue FNO）合作，於9月28日至10月21日在信義區率先登場；文化部與經濟部則於12月6日至9日以時尚的未來式「看見自己，獨特的樣子」在士林臺灣戲曲中心登場。眾所期盼的第一屆「臺北時裝週」誕生，由於缺乏中介組織統籌，一個臺灣出現兩個「臺北時裝週」，鬧雙胞的國際級笑話從此誕生，並延續至今。

2018年10月，臺北市政府的台北時裝週活動，結合Vogue全球購物夜活動一同舉行。（圖／樺舍公關）

相對於英、法、義、韓等國的時尚產業上級主管機關都是文化部，臺灣過去因發展紡織產業，一直將時尚當成紡織放在經濟部推動。由於文化部缺乏推動時尚產業的經費，為了讓臺北時裝週永續發展，經費必須向外尋找資源，透過申請科技部「科發基金」及「科技計畫」，李連權親自出席大小會議說服委員支持。至今臺灣時尚界仍有許多人搞不清楚為何臺北時裝週有兩個主辦單位，時尚界如此，一般民眾更是霧裡看花。

媒宣費非絕對必要？從標案生態看地方政府與特定媒體的長期合作

翁曉玲質疑文化部媒宣費並非絕對必要，網路上甚至有政治評論員稱蔣萬安自砍臺北時裝週媒體宣傳的曝光機會，今年無法在臺北時裝週帥一波。事實上，今年臺北市文化局仍然有自己的標案，活動經費並未減少，市長蔣萬安同樣會穿著臺灣設計師服裝出席Vogue FNO活動。

我在時裝週成立初期曾分別擔任文化部及臺北市文化局的臺北時裝週標案評審，後因家庭因素，停止參與公部門時尚相關計畫評審活動。當時在臺北市文化局聽取「樺舍全媒體」提案簡報時，樺舍最擅長強調其能為活動帶來龐大且數字化的「媒體曝光價值」，證明Vogue FNO能為北市府創造的經濟價值遠超800多萬標案經費。無論中央或地方都有結案的KPI壓力，樺舍正是看準北市府要臺北時裝週在媒體大量曝光的需求，下了總價值猛藥。

若「媒宣不重要」，為何臺北市文化局連續9年對臺北時裝週標案全數獨鍾具媒體公關背景的「樺舍全媒體」舉辦Vogue FNO？臺北市議會更應該把所有文化活動媒宣費都砍光才對，讓蔣萬安市長與文化局長蔡詩萍發自己的臉書就好，不是嗎？

反觀韓國積極將K-Fashion與首爾時裝週推向國際，韓國政府公部門對2025年首爾時裝週編列了扎實的年度總預算：綜合公關營運服務11億韓元（約2,400萬臺幣）、時裝週營運服務26億韓元（約5,800萬臺幣）、貿易展營運服務2.4億韓元（約540萬臺幣）、時裝週及貿易展網站營運服務8,510萬韓元（約192萬臺幣）。若媒宣真的不重要，南韓政府為何也編列了預算？

美國及多數國家早已停辦Vogue FNO，臺北市文化局為何還當作寶？

2008年金融海嘯造成美國零售業慘淡，零售額創下35年來的最低紀錄。Vogue Fashion’s Night Out全球購物夜由美國《Vogue》總編輯安娜溫圖（Anna Wintour）、美國時裝設計師協會CFDA與紐約市旅遊會展局（NYC & Company）發起，於2009年9月10日與2010年春夏紐約時裝週同期舉行，以提振消費。首屆活動雖吸引800多家紐約商家響應，但在2010至2012年間迅速擴大後，紐約SoHo等街區卻變成擁擠喧鬧的街區派對，充斥管制路障、交通堵塞、局部騷亂，當地居民與議員更抱怨財產損失、垃圾與噪音，開始強烈抵制。

2013年2月，美國主辦單位宣布永久停辦。原因在於商店成本高昂，零售商在名人、保全與免費酒水上花費巨資，卻鮮少帶動實質銷售成長，反而吸引大量只想尋求免費贈品與偶遇名人的群眾，甚至衍生無照、未成年飲酒與秩序失控問題。

國際媒體對此有深刻報導：《觀察家報》（The Observer） 發表〈時尚界的地獄之夜：我們為什麼討厭時尚界的「夜生活」〉（Fashion’s Night in Hell: Why We Hate Fashion’s Night Out），指出活動徹底摧毀了奢侈品購物界僅存的體面，高檔購物場擠滿喧鬧達人，推擠、打架、灑飲料，秩序蕩然無存。

《CBS News》 報導〈麻煩製造者和低利潤導致「時尚之夜」活動取消〉（Troublemakers, Low Profits Prompt Cancellation Of "Fashion’s Night Out"），指出活動背離時尚與購物本質，損害零售商利益；《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 發表〈美國人已經受夠了時尚界的「夜遊」〉（America Has Had Enough of Fashion’s Night Out），直言年輕醉酒購物者帶來的衝擊，遠未彌補銷售成長，反而造成城市安全隱患。此外如《Pedestrian》、《Daily News》、《紐約時報》等媒體皆有同類深入探討。

歷任政府首長身穿臺灣設計師服裝出席臺北時裝週的活動值得肯定。然而，曾有時尚雜誌總編輯多次私下痛批，Vogue用政府經費與公部門資源，以臺北時裝週 x Vogue FNO，包裝自家活動，假公濟私手法極不可取。更有資深時尚工作者表示，臺北市政府已經成為Vogue FNO最大客戶，臺北時裝週更降格成為Vogue FNO的周邊活動，真的是非常不可思議，然後市政府還長年支持，實在離譜。

今年臺北市政府臺北時裝週活動改由工務局發包，標案總經費是1,150萬元，而樺舍在今年不是以「樺舍全媒體」投標，而是改由「康泰納仕時尚網」投標，似乎怕時尚界持續追蹤康泰納仕樺舍集團搶標臺北市政府的臺北時裝週活動標案後續發展，樺舍已經連續第9年拿到臺北市政府的臺北時裝週標案。而今年「康泰納仕時尚網」也是臺北市政府「潮臺北」的得標單位。

Vogue FNO 2013年在美國永久停辦，後續許多國家開始陸續跟進停辦，目前在積極舉辦的城市，只剩下臺北及馬德里，少數城市像雪梨及曼谷則是斷斷續續小規模舉辦，各國主要城市開始轉向規劃更有質感的零售環境並朝向數位化或品牌專屬的展示方式，這對時尚零售市場的業績才有真正的助益。實際上，Vogue FNO在全球已經被廣泛取消或逐步淘汰，許多國家都開始策劃屬於自己的時尚IP活動。

令人費解的是，臺北是目前全球唯一一個每年舉辦，而且九年來完全是用納稅人的錢以時裝週名義在包裝Vogue FNO的城市，臺北時裝週幾乎被Vogue FNO變相綁架。全球各城市的市長，也只有臺北市長，每年會固定出席臺北時裝週 x Vogue FNO的活動，然後站在贊助車商的車款前拍照，市長變相成為贊助車商的活廣告，國外時尚產業應該會覺得「臺北市長真奇妙」，被Vogue FNO大吃豆腐還渾然不知。

看起來臺北市政府似乎情有獨鐘這間擁有國際中文版的時尚媒體公關公司，9年來拿到臺北市政府的所有臺北時裝週標案，我也想再請教翁曉玲，大型活動的媒宣費用，到底重不重要？

2026年文化部捨棄標案，改由中介組織「臺灣設計研究院」舉辦

去年我曾撰寫一篇〈半吊子的臺北時裝週，誰是標案計畫執行下最大受益者？〉，其實，2018年起，文化部的臺北時裝週標案換過3個得標單位，最初為創藝傳媒、臺灣赫斯特，2020年至2025年全由樺舍全媒體包辦；臺北市文化局的臺北時裝週標案，自2018年至2026年更是連續9年全由樺舍全媒體包辦。2026年，樺舍改由康泰納仕時尚網投標並取得標案，連續9年，臺北市政府的臺北時裝週所有標案全由康泰納仕樺舍集團包辦，時尚界不少人質疑，這中間真的沒有圖利之嫌嗎？

標案是門好生意，從臺北時裝週創立之後，似乎看到政府投入大筆資金，康泰納仕樺舍集團積極投入搶標行列，從「政府採購資訊加值網」公開資訊來看，樺舍全媒體自2018年起，已拿下文化部、臺北市政府及各地方政府（包含宜蘭、臺中、高雄）的標案，得標總金額高達新台幣5.72億元。

臺北市政府的「2026臺北時裝週」標案，今年是由康泰納仕時尚網得標。康泰納仕樺舍集團（含樺舍全媒體及康泰納仕時尚網），單從文化部、臺北市政府及國立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得標的臺北時裝週相關標案，合計就拿下約新台幣4.81億元的標案經費。

綜觀國際具影響力的時裝週，都是透過中介組織，由一個專責單位統籌運作並積極招商。2026年，臺灣終於跟上國際腳步，文化部進行重大改革，首度攜手「臺灣設計研究院」（TDRI），仿效南韓由「首爾設計基金會」推動首爾時裝週的模式，改由中介組織推動，讓臺北時裝週進入轉型元年。在山頭林立、人人想爭名奪利搶主導權的臺灣時尚產業，現階段由TDRI接手是最理想的方式，給予時間累積經驗，未來有望將跨界商業營運模式導入，彌補設計師品牌發展最欠缺的缺口。

終結鬧雙胞，期盼臺北市政府明年終止時裝週標案

一個奇妙現象是，每當樺舍未贏得文化部的臺北時裝週標案，其隸屬同一母集團的GQ及Vogue雜誌Logo，便會從文化部合作名單中消失，外界盛傳需付費方能列名，這與其口口聲聲希望臺灣時尚產業團結的說辭背道而馳，顯得現實且不夠大器。

我很好奇臺北市長蔣萬安、臺北市文化局長蔡詩萍及臺北市藍、綠、白三黨的臺北市議會黨團代表，看了Vogue FNO的國際停辦歷史後，明年是否仍要用人民的納稅錢以標案方式策劃結合Vogue FNO的活動？個人的建議是：臺北市政府須跟上國際時裝週運作模式，明年應停辦臺北時裝週標案活動，讓臺北時裝週全面交由中介組織臺灣設計研究院主導以及執行。很多時尚產業人士期盼臺北市政府不要成為臺灣時尚產業改革的最大阻力及絆腳石。

臺北市文化局可將每年約1,000萬左右的臺北時裝週標案經費納入《潮臺北》，讓《潮臺北》成為結合時尚與音樂的國際級活動，進而吸引更多國外觀光客來臺，才能擴大經濟產值，時尚結合流行音樂，不正是國外流行的潮文化活動策劃趨勢嗎？

若Vogue真心把臺灣當作重要市場，應在未來引進2022年創辦的全新活動《Vogue World》。至於Vogue FNO，個人建議，若自認極具時尚影響力，大可自行找企業贊助辦理。全球經濟景氣早已擺脫金融海嘯衝擊，Vogue FNO發起國美國都已停辦、多國早已跟進，地狹人稠的臺北市更不應動不動就舉辦封街派對或走秀擾民，也無法真正刺激時尚零售業績，不應用人民的納稅錢繼續支持這個早已過時且國際形象不佳的美國時尚IP派對，不是嗎？

責任編輯：Ivana Yang
照片來源：臺北時裝週、樺舍公關、臺北市政府網站、臺北市文化局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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