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崇仁紀念專題—藝術收藏篇】只進不出的美學宇宙:一位科學家藏家的終身求真

在外界與媒體眼中,他是屢次在產業狂瀾中逆境重生的「九命怪貓」,商場夥伴及親友常稱他「Frank」,資深員工們則習慣稱他為「老闆」,這是一份發自內心的尊稱,也是飽含親近感的暱稱。

在臺灣科技產業發展史上,力晶集團創辦人黃崇仁的生命歷程展現了罕見的跨界維度。回顧自己充滿風浪的一生,黃崇仁在2024年榮獲臺大傑出校友殊榮受訪時,曾如此豁達作結:「我的人生就是很多困難,我願意去克服、去突破,什麼困難來我都不怕,帶著大家一直往前衝。」面對藝術,他同樣展現出這份無畏與篤定。名列《ARTnews》「全球200大頂尖收藏家」、曾獲文化部文協獎章肯定,然而回到初心,收藏對他而言從不是為了資產配置或轉手增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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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崇仁在《謎樣蒙娜麗莎:喬宮多夫人》首播記者會上重申要將世界名畫留在臺灣的心願。(圖/Discovery)

黃崇仁的科學訓練,深植於扎實的學術洗禮。父親黃當時戰後返台任教於臺大醫學院,母親許碧瑜畢業於臺北第一高女,祖父黃純青、外祖父許丙皆為當時知名士紳。儘管家世顯赫,母親仍堅持讓他接受踏實的一般教育。1971年自臺大物理系畢業後,他赴美取得紐約西奈山醫學院醫學博士學位,1980年學成歸國第一件事便是回饋臺灣社會,先後於臺北醫學院生理學系與臺大物理系執教,培育出無數優秀醫師,桃李遍佈臺灣醫學與科技界。這段融合醫學、科學實證與人文薰陶的背景,讓他在面對藝術收藏時,既有直探事物本質的嚴謹考據,也有著從小培養出的審美眼光。

美學啟蒙:從名師指點到收藏初心

黃崇仁的美學涵養源於臺北名門大家的文化浸潤。10歲起,他便跟隨臺灣第一代西畫名家廖繼春習畫,奠定了他對光影、色彩與結構的敏感度;隨後亦師承國寶級膠彩畫大師郭雪湖,13歲時便能獨立完成洗練的風景畫作。在紐約求學的那段歲月,經常可在各大美術館和畫廊發現他的身影,他看畫,既有科學家嚴謹求真的態度,也有著從小習畫鍛鍊出的藝術直覺。

1998年進入力捷集團旗下的力世證券工作,與「老闆」黃崇仁共事28年、走過種種高潮和低谷的現任宏麗數位創意(BeautiMode)董事長黃俊欽,見證了他數十載的收藏歲月。在他眼中,老闆面對藝術時,有著最真實、也最不掩飾的純粹與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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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崇仁(前排中)與黃俊欽(後排左一)於2026年合影於時任法國在台協會主任龍燁(左二)官邸。(圖/黃俊欽提供)

曾有媒體報導老闆是在廣達董事長林百里的建議下才開始買畫,黃俊欽特別還原了這段收藏的時間軸:老闆於1987年創立力捷電腦,早在1996年力捷掛牌上市後,便已陸續購藏書畫;到了2000年前後,更進一步邁向具有脈絡與規模的系統化收藏。林百里當年提及「把股票換現金、現金換畫」的對話,僅是老闆收藏歷程中的一段共鳴與印證,而非真正的起點。

黃俊欽笑稱,老闆有如收藏界的「貔貅」,對喜愛的作品「只買不賣、只進不出」。老闆收藏藝術品從來不是為了炒作,而是豁達地「把賺來的錢,轉換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存在」。在老闆的觀念裡,只要是自己真心喜愛、且透過佳士得、蘇富比等正規國際拍賣途徑取得的珍品,決定權永遠純粹在於「自己想不想擁有」,從不為外界紛擾的真偽爭辯所動搖。

這份直覺與篤定,也體現在他走訪全球各大美術館的步伐中。多次隨同走訪法國奧賽美術館、義大利烏菲茲美術館或荷蘭國家博物館的黃俊欽觀察,老闆自有一套敏銳宏觀的觀展節奏;在整體瀏覽之際,每當遇見深具歷史意涵或特別契合心境的名作(如林布蘭的《夜巡》或馬格利特的《人子》),他便會駐足凝視良久,在那一方畫布前展現出高度沉浸且專注的鑑賞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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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觀展的黃俊欽記錄下老闆佇立於巴斯奇亞(Jean-Michel Basquiat)經典骷髏頭主題名作《無題》(Untitled)前的一幕。這幅曾以逾1.1億美元創紀錄成交的當代鉅作,見證了黃崇仁跨越東西、縱貫古典到當代的鑑賞熱忱。(圖/黃俊欽提供)

一眼直覺:在浩瀚珍藏中與《蒙娜麗莎》相遇

黃崇仁的收藏視野極其浩瀚,從東方古典書畫的文人意趣,到西方現代藝術的光影革新,皆在他構築的美學體系中各得其所。然而,在橫跨東西的浩瀚珍藏中,最能具體投射他身為科學家「直探本質、終身求真」精神的,莫過於那幅被稱為年輕版的《蒙娜麗莎》(Mona Lisa)。這幅耗費他數年心血深入研究的畫作,被他視為未來撰寫自傳時必定著墨的重要篇章,也成為他一生美學追尋中最璀璨的一頁文明探尋。

這場長達數年的跨世紀探尋,起點純粹是一場辦公室裡的奇妙緣分。2019年初,在忙碌公務的休憩片刻,黃崇仁隨手翻閱手邊的紐約蘇富比拍賣目錄,翻著翻著,一眼便被內頁中那幅神祕的面龐所觸動。

拍賣圖錄記載,這幅《蒙娜麗莎》源自十四世紀義大利托斯卡尼的貴族世家皮斯托亞家族(Pistoj family),在該家族珍藏流傳超過260年,其後輾轉由南美藏家代代相傳,畫布油彩保存極佳,未有木板材質常見的歲月裂痕。當時官方預估價為8萬至12萬美元,他卻憑著強烈的直覺向同仁交代「無論如何都要標到」。

日後在紀錄片訪談中回顧那場拉鋸,黃崇仁直率道出當年的霸氣與執著:「我的目標就是要beat everybody off(擊敗所有人),我就是要這張畫!雖然當時我不知道那張畫是不是達文西,但我就是喜歡。」在多方競價的激烈拉鋸下,最終以含佣金169.5萬美元成交,這筆成交價不僅寫下拍賣行此類古典名畫歷史新高,日後也成為國際藝術市場討論蒙娜麗莎流傳與收藏史的重要參照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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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由義大利皮斯托亞家族珍藏逾260年的年輕版《蒙娜麗莎》,於2019年在紐約蘇富比進行拍賣,當時估價為8萬至12萬美元,最終以創紀錄的169.5萬美元成交。(圖/Sotheby’s網站)

這場競標背後還有一段插曲。當時連蘇富比高層本人也參與了競標,拍賣後更忍不住前來探詢他為何非買不可,甚至半開玩笑地表示若自己得標轉手就能獲利豐厚;黃崇仁當時坦率回應,自己根本沒有轉賣賺錢的念頭:「我說我沒有,我就是喜歡這張畫。」

自此,這件承載數百年流傳歷史的油畫正式落腳臺灣,也讓他一頭栽進了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的宏大世界。

科學實證:醫學視角下的達文西考據

「這六年的時間裡面,我是達文西的迷啊!」黃崇仁曾如此形容自己那份廢寢忘食的投入:「我以後要寫自傳的時候,有一段是藝術跟文化,我會把這個好好地寫。但我相信在臺灣,能夠對達文西做這麼深入研究的人,我大概是極少數中的一個。」

入藏後的數年間,黃崇仁發揮醫學博士與大學教授嚴謹的實證研究精神,親自投入文獻考證,比對達文西傳人沙萊(Salai)的遺產清單、德國海德堡大學圖書館珍藏的歷史文獻批註,以及馬德里普拉多美術館的藏品記錄,並從人體解剖學、光學理論與暈塗法(Sfumato)進行跨學科解析。黃俊欽深刻記得,那段時間只要有新的佐證與發現,老闆就會難掩興奮地找身邊的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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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崇仁(左)在2019年迎來《蒙娜麗莎》畫作後便全心投入考證,更難掩興奮地在當年的壽宴上,迫不及待向身邊親友分享第一手研究成果。(圖/BeautiMo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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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Discovery紀錄片拍攝現場,黃崇仁面對鏡頭侃侃而談,詳盡解析他從醫學解剖與光學維度所挖掘出的科學線索。(圖/Discovery)

這份考據中最讓人津津樂道的,是他以醫學專業直探筆觸本質的獨到視角。黃崇仁曾分析,多數畫家描摹膚色僅是平塗粉紅,但達文西因具備深刻的解剖學底子,能表現出極具生命力的通透層次。

在紀錄片中,他便直率說道:「我是醫學院學生,達文西畫的解剖圖,我們醫學生有時候還要看他的東西。他很在乎畫一個人皮膚的時候,能不能把下面的血液顯示出來——這是他獨一無二的超級技術。我看過十幾個歷史上最出名的畫家,沒有人畫得出來,只有達文西!」而這種極具生命力的微血管通透感與層次,正鮮明地呈現在這幅年輕版畫作中。

在光學表現上,他也從達文西超越時代的視覺理論切入,認為達文西深知光線進入眼眸所形成的立體成像,因而能描繪出隨觀者視線游移的靈動神態。更令團隊驚嘆的是,當將這幅年輕版作品與羅浮宮版的高解析影像重疊比對時,兩者的輪廓與幾何比例竟然近乎零誤差吻合。

在五百年前沒有相機、影印機的年代,能展現如此超越常理的精確度,讓他堅信唯有達文西方能達成,他在紀錄片首播現場從容反推:「如果有人能把這張畫畫成這樣,而那個人不是達文西,那他一定是非常出名的畫家;可是我從歷史上,看不出有這樣的一個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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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崇仁(中)與力晶文化基金會執行長詹曼君(左)、宏麗數位創意董事長黃俊欽(右)共同出席《謎樣蒙娜麗莎:喬宮多夫人》首播記者會,見證這場以科學與學術為核心的跨國探尋正式面世。(圖/黃俊欽提供)

開放思辨:以國際紀錄片拋磚引玉

為了讓這份結合科學、解剖與歷史文獻的深度考據被世界看見,黃崇仁攜手華納兄弟探索頻道(Discovery)拍攝深度紀錄片《謎樣蒙娜麗莎:喬宮多夫人》(A Mona Lisa Obsession),最終榮獲第47屆泰利獎(Telly Awards)電視類紀錄長片金獎。

面對這場橫跨全球的學術對話,黃俊欽談到,老闆的胸懷始終非常坦蕩;兩人當初在規畫紀錄片時,共識便是回歸歷史脈絡與學術討論,不陷入非黑即白的真偽爭辯,而是將這幅作品錨定於文獻記載中那幅獨特的《蒙娜麗莎》,完整呈現其藝術價值與科學證據。

在紀錄片首播記者會現場,黃崇仁曾坦言,自己拿出藏品、促成國際紀錄片,絕非為了商業炒作,而是希望拋磚引玉讓全世界看見。他從容道出作為鑑賞者的初衷:「我是希望啟動一個機會,讓每一個人看這個,你做你的判斷……不論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但它是一幅漂亮的畫,那這是我希望能做到的一件事。」

如今,這座代表紀錄片製作水準的泰利獎金獎獎座安置於黃崇仁居所中,見證了一場由臺灣發起、引發全球藝術愛好者思辨的探索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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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謎樣蒙娜麗莎:喬宮多夫人》榮獲第47屆泰利獎金獎,黃俊欽於2026年8月6日收到華納兄弟探索頻道團隊送抵黃崇仁弔唁會場的實體獎座。(圖/BeautiMode)

心懷土地:讓世界名畫成為臺灣國寶

「把世界名畫留在臺灣,讓臺灣民眾也能欣賞。」這是黃崇仁始終不渝的心願。不同於國際藝術市場多將古典名作視為資產配置或待價而沽的投資標的,這幅作品自入藏那一刻起,在他心中的定位便超越了私人珍玩,甚至超越了單純的國寶定調。

在紀錄片中,他曾感性吐露身為藏家的崇高天職:「人類的藝術是全世界的寶藏。我覺得我有這個義務(obligation)讓全世界人看,因為這是人類的文化遺產。」對他而言,若非這場緣分,這幅畫或許仍深鎖於海外私人宅邸;而買下它、考據它並公諸於世,是他身為收藏者對全人類文明的責任。

而回到自己深耕一生的土地,這份全人類的責任,更轉化為讓臺灣在世界文化地圖上綻放光芒的宏大願景。在他看來,臺灣固然以半導體與高科技實力傲視全球,但文化厚度同樣是無可替代的精神底氣:「其實我的任務是把這張畫留在臺灣……我們希望變成臺灣的國寶。臺灣是科技大國,但是我們在藝術上有故宮,如果我們今天可以提出一個大家相信、或是可能性極高的達文西作品,對臺灣的藝術是一個很大的鼓舞。」

從「全人類的寶藏」到「留在臺灣的國寶」,黃崇仁不只是為這座島嶼留下了一件世界級珍品,更以一位科技實業家的眼界,讓臺灣在半導體之外,擁有了能與全球文明深度對話的文化尊嚴。

走入日常:從名流座上賓到案頭桌曆

黃崇仁對美的熱愛,從不曾被禁錮在幽深的庫房中。自從迎來這幅年輕版《蒙娜麗莎》,他便毫不藏私地敞開大門,熱情邀請親朋好友與公司同仁近距離欣賞;包括前總統蔡英文、日本知名指揮家長野健(Kent Nagano)伉儷,以及國際小提琴家林昭亮伉儷等人,都曾受邀駐足於畫作前,一同沉浸在跨越數百年的文明光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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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崇仁(左一)熱情與各界好友分享珍藏,曾邀請日本知名指揮家長野健伉儷(左二、右二)及力晶文化基金會執行長詹曼君(右一)近距離鑑賞年輕版《蒙娜麗莎》。(圖/BeautiMode)
這份樂於分享的天性,另一項最具體的實踐,莫過於他自2020年起親自推動的自製「年度藝術桌曆」。

黃俊欽回憶,每到年底桌曆企劃成形後,老闆總是興致盎然地與身邊的人聊起新一年的主題設定與選畫巧思。從典雅的女性肖像、生意盎然的花鳥水墨與生態,到意境幽遠的近現代國畫與水彩,這些都是從他的私人藏品中層層挑選、梳理脈絡,最後印製成裝幀精美的桌曆,分送給集團同仁、親友與海內外夥伴。

在黃俊欽看來,這份年年持續的分享美意,宛如老闆親手策劃的一場「微型紙上策展」。他讓動輒數百年歷史的古物與名作走出庫房,化作辦公桌前隨手翻閱的日常風景,讓美學在每日晨昏的工作與生活裡自然浸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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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崇仁於2020年壽宴上親自公開印製完成的2021年藝術桌曆,開啟年年與同仁好友分享私人典藏的美意。(圖/BeautiMode)

在長年近身觀察的黃俊欽眼中,老闆面對藝術,始終有著最純粹的熱愛與堅持。黃崇仁曾豁達形容自己的生命行腳:「我的人生就是混合醫學、科學、藝術,這樣混合在一起,就是我的人生。」正因如此,他從不把收藏視為資本運作,而是淡然說道:「藝術對我,本來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我自己喜歡就好了。」

從辦公室走廊隔陣子就輪換、只為讓同仁看了舒心的畫作,到案頭年年親自挑選的藝術桌曆;從耗費數年以醫學嚴謹考據蒙娜麗莎,到最終履行身為藏家對全人類文明的守護義務。感念他一生對文化藝術推廣與教育的長遠貢獻,母校臺灣大學亦特別向教育部推薦,追頒「教育文化專業獎章」。黃崇仁不單為自己構築了一座「只進不出」的美學宇宙,更以一生求真的胸懷,將這份世界級的瑰寶與精神厚度,實實在在地留給了他深愛的臺灣。

照片來源:Discovery、Sotheby’s、黃俊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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