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很奇怪，有時候放在身邊好幾天，不帶在身上覺得可惜，帶著卻始終沒有進度，睡前看卻又翻沒幾頁就想睡覺。尤其是簡體字書籍，雖然閱讀上沒有太大障礙，但總有一種隔閡感，像是在看天書，明明看懂了字，卻進不了故事。
然而總有某個時刻，一切突然豁然開朗。就像武俠小說裡的破境，一夕之間跨過門檻，從此一路順暢、欲罷不能，直到最後一頁－《兩京十五日》就是這樣的一本書。
這本馬伯庸寫的歷史小說，故事取材自明朝一段真實記載。
洪熙皇帝朱高熾病重時，正在南京監國的皇太孫朱瞻基突然遭遇襲擊，寶船爆炸，朱瞻基意識到父親可能已經出事，而自己的皇位繼承權也岌岌可危。為了搶在各方勢力之前返回北京，他必須在十五天內完成一段近乎不可能的旅程。因為南京與北京相距兩千多公里，沒有電話、沒有電報，甚至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
那個被明成祖朱棣稱為「吾家好聖孫」的皇太孫－朱瞻基，突然失去了儀仗、幕僚與權力所帶來的一切保護。他第一次必須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活下去。
《兩京十五日》最初吸引我的，是朱瞻基這個歷史人物。因為前陣子看了《山河月明》與《大明風華》，對這位後來開創「仁宣之治」的皇帝產生興趣。查閱資料時，無意間看到一段記載： 洪熙皇帝駕崩時，朱瞻基人在南京，最後成功繞過二叔朱高煦的阻攔，搶先回到北京繼承皇位。
順著這條線索，我找到了《兩京十五日》。
但沒想到書讀到最後，真正留在我心中的人物卻不是朱瞻基，而是吳定緣。
吳定緣是應天府的一名小捕快，他有個不好聽的綽號——「篾蒿子」。在別人眼裡，他酗酒、懶散、遊手好閒，是個沒有出息的紈絝子弟。
但馬伯庸很厲害的地方在於，他在故事開頭就埋下伏筆－太子抵達南京前夕，城內發生大地震。一位御史大夫被倒塌的橫樑壓死在床上，所有人都認為是意外，只有吳定緣發現不對勁：因為死者身上穿著完整朝服。如果是在家睡覺，又怎麼會穿著正式官服躺在床上？他因此推斷，對方是先遭人殺害，再被偽裝成死於地震。
讀到這裡，我忽然明白：這個看似醉生夢死的人，其實一點也不簡單。他有敏銳的觀察力，也有極強的判斷能力，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選擇把這些能力藏了起來。
然而人生有時就是如此，越想躲事，事情越會找上門。父親擔心他惹麻煩，特意把他安排到最清閒的河岸值勤。結果偏偏就在那一天，皇太孫遭遇襲擊，而站在河岸的吳定緣在船爆炸後，救起一名落水青年，他以為對方是嫌犯，直接用麻布袋套起來帶走。直到後來才知道，自己一路押著的人，竟然是大明未來的皇帝。於是，一場橫跨兩京的逃亡正式開始～
我發現馬伯庸的小說總愛寫小人物： 《長安十二時辰》的張小敬是不良帥； 《長安的荔枝》的李善德只是九品小官； 《古董局中局》的許願是個還需要兼差修電器的古董店老闆； 《兩京十五日》的吳定緣則是被人瞧不起的小捕快。
他們都不是掌權者，也不是天生的英雄，甚至很多時候，他們只想也只能過自己的小日子，然而命運總在不經意間把他們推到風暴中心。
或許這正是馬伯庸作品最迷人的地方，因為大部分讀者都不是皇帝、權臣，也不是左右局勢的大人物。
我們都更像吳定緣，原本以為人生可以平平淡淡地過下去，卻總有一些事情突然發生，逼著我們做出選擇。當然人還是可以選擇繼續當篾蒿子…
《兩京十五日》表面上是一場從南京到北京的逃亡。但我想的是當一個人失去所有依靠之後，究竟還剩下什麼？
吳定緣失去了父親，變成遇到不如意就習慣用酒灌醉自己的人。脫離習慣的生活環境，甚至連自己的身世，也在旅途中被一層層揭開。但他依然選擇繼續往前走，不是因為他知道終點在哪裡，而是因為除了往前，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讀完整本書後，我記住的不是那些權謀與陰謀。真正留在腦海裡的，是吳定緣這個人物。那個看似頹廢、總想躲事的小人物。
我想人生有些風暴無法避開，有些道路也不是自己選擇的。但當命運把你推進故事裡時，你仍然可以決定，要用什麼樣的姿態走完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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